2011年5月2日 星期一

觀 戰

下午3:40左右,我正在公車停靠站等候,並觀望馬路上飛奔疾馳的來往車輛,有時全體車陣在瞬間骨牌式地緊急煞住,紅燈。一旦號誌燈上的倒數進入個位數字,整條馬路上一種馬力隱隱催緊,蠢蠢發動的引擎聲,挑起空氣中一種莫名的不安。就在綠燈亮起的前一剎那,四輪的衝鋒,二輪的蛇鑽,還有既沈重又能上下顛簸的大貨車也不落後,一律滾入身不由己的競速中。

公車停靠站附近總不免商家林立,再加上各類?路巷弄分向四周,於是人潮不斷,車流不息。為了公車搭乘的大眾需要,沿著站牌的路邊拉出長約20公尺,約莫7公分寬的紅線,標示此地禁止停車,加上白線邊框的區域,路面上寫著「公車專用」四個大字,這整套馬路規劃的確使庶民百姓在等待公車的時刻擁有現代文明的尊嚴。而此刻,紅線上正壓著兩部小轎車,車子前後閃著一種燈號,表示:我馬上就走。路人或等車的人其實很能理解這種處境。可是,當遠遠出現一部公車,來了,近了,眼看既不能靠站,又不見有人招手,公車司機略一遲疑,乃過站不停,揚長而去。你瞧!這位女士來不及繞過紅線上的暫停車,眼睜睜錯過一班車。在場的人當然也懂得她此時的憤怒和沮喪,但是,司空見慣的事就變成小事一椿。倒是因此等車的人提高了警覺,張望、招手、繞道、衝出,每個動作都不容耽誤,時間就是金錢,一班車的間隔可能決定今晚一家人的安寧。

突然,一部車後配備酷似獨角仙戰鬥觸角的紅色拖吊車急駛而來,戛然煞住,從車上迅速跨出一位穿著制服的警察,取出數位相機,單手俐落拍照,另有兩個壯漢在同一時間從車上取下一種特製滑板,往第一部暫停轎車的後輪熟練地夾住、撐起,眼看獨角仙式的大鐵夾正要夾起車頭,說時遲那時快,一位手上抓著一杯思樂冰的男人從路邊一家7-11子彈似地呼嘯而出,及時趕到正要被挾持上路的轎車旁,一面悻悻地陪笑,一邊慌亂地打開車門,於是兩位壯漢解除大鐵夾,鬆開後輪滑板,警察先生乃以極酷的手勢示意這位思樂冰先生馬上開走這部違規車。現場的觀眾仍然無意散去,聚精會神觀望著。還有另一部車呢!

帶著思樂冰的車子一離開,同樣的動作更有效率地進行:拍照、貼紙、安裝滑輪、大鐵夾一咬,幾秒鐘內,走了。車子清空的拖吊現場,路面的紅線標誌又重見天日,但是警察先生並沒有離開,大家也就興味盎然地等待著。不久,一位小姐帶著不可思議,無法相信的表情,失魂落魄地在她片刻之前的車位處喃喃自語,不管她手上拎著什麼東西,她鐵定永遠記得它的代價。驚心動魄的事件該當落幕了吧!可是警察先生還在紅線上站著呢,我想,也許他要在此站崗,防患未然,避免拖吊事件重演。我為此鬆了一口氣。豈料就在此刻,忽地又來一部拖吊車,我正一頭霧水,一個蹬著高跟鞋的女人從一家服飾店裡奪門而出,差點把我撞到幾里外,虧她手腳俐落,奮不顧身,在千鈞一髮之際奪回她的座車,警察和壯漢兩臂交胸,好整以暇,閒閒地站在車旁,看這駕駛座上的女士是開了車走人,把她的衣物留在服飾店,還是繼續賴在公車專用區呢?

僵局似乎未了,但是觀眾逐漸散去,帶一種戲碼老套又忍不住想看的神色。我等候的公車終於來了,什麼時候與我同車的人群竟然聚集如此之眾,我不自覺地緊緊隨著上車的人潮,迅速移步到有利的位置‧‧‧。

2011年5月1日 星期日

兩 朵 曼 陀 羅

一早,我起身走出家門,隨步而行,不覺下到溪谷,踱上一座老舊的水泥橋,從橋的這頭到那頭,我來回走著,彷彿等待著山頭的第一道曙光,也好像特來迎接天空準時經過的一線機雲,又似乎聆聽著樹梢長尾鳥的每日報訊,更像是前來送行匆匆的溪流。總之,此刻我的心靈拎著我的軀體,像在尋找一種靈犀。

可是,溪聲之中鳥鳴不甚可辨,浮雲與山嵐逐漸難分,機雲則轉眼間模糊,而第一道曙光在雲霧中已經錯過,這山溪幽谷的平旦之氣即將收拾殆盡,又是另一個日以繼夜的輪迴。我在橋上,離去前回頭望向溪底,苔住的岩石與樹叢,放任的蔓草與枯藤,幾乎遮掩了眼前一大段溪流的行蹤。驀然,穿過濃濃密密遮蔭的間隙,我看見兩朵曼陀羅,在幽暗的水邊,靜靜地垂顧匆匆而去的溪水。

我遂從橋上歸來,心頭開著兩朵白色曼陀羅。

2011年4月26日 星期二

好 個 「幾 希」

在『孟子』書中出現三處「幾希」二字。其一,離婁下篇的「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其二,告子上篇中「其好惡與人相近也者幾希」。其三,盡心上篇的「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

「幾希」就是「無幾」,也就是極微少的意思,但也表示這差異或相近絕對存在。在離婁下篇的這一段文字裡,孟子以幾希的仁義之心標舉人獸之辨,相異之處,而凡人皆有此仁義之心,只是「庶民去之,君子存之。」在告子上篇中,孟子再一次說明,人如果一味「放其良心」,任其梏亡,將導致其仁義之心,所謂「平旦之氣」漸與正常人「相近也者幾希」,意即本性良心所剩無幾。到了盡心上篇,孟子舉虞舜為例,舜始耕於歷山之初,「居深山之中,與木石居,與鹿豕遊,其所以異於深山之野人者幾希。」當此之時,舜未聞善言,未見善行,與山中野人的分別實在無幾。綜合這三段以「幾希」作結的文字來看,孟子對人性雖有正面觀點,但並不認為善根深厚,經得起「斧斤伐之」,一旦不足以存,「則其違禽獸不遠矣。」

關鍵就在幾希處,人與禽獸分道,也是從此幾希之地,聖人與野人殊途。在人性的起點,人性與獸性,君子與小人,不過差之毫釐,但是一旦選擇的方向有異,漸行漸遠,終究失之千里。孟子因為強調人皆有仁義之心,歷來被視為性善論者,相對於孟子,荀子因在其書中的性惡篇說道:「凡人之欲為善者,為性惡也。」故被定位是一位性惡論者。千百年來,性善與性惡成了中國思想,尤其是儒家學說論辯的一個課題,而事實上,荀子強調「塗之人可以為禹」(性惡篇),和孟子借顏淵之口說:「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滕文公上篇)才是他們兩位所有人性理論的唯一重點。正如孟子在告子上篇引用孔子所說:「操則存,舍則亡;出入無時,莫知其嚮。」這就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幾希處。孔子不言性,的確有其高明處。

也許振奮人心之處正因為人之為人,而非庶物眾生,僅繫乎這麼一點靈明,而把持與放失之間又只緣於一個生命向度的小小差異,微哉!危哉!好個「幾希」啊!

2011年4月25日 星期一

善 哉!報 告 新 聞

尋常的日子裡,我每天一早上網看新聞,恰恰就在一日之計。首先,將一杯熱咖啡冲入冰牛奶,溫度交換,黑白調和,再加一份烤土司包夾煎雞蛋,無可挑剔的組合。此時啟動電腦,點入國際新聞,看看這個世界一夜之間可否無恙,昨天未熄的戰火,前個禮拜連連肆虐的龍捲風,上個月的驚世大地震,去年的海灣漏油事件,難以盡數的災難啊!

我先仰頭喝下三大口牛奶咖啡,趁著喉頭幾分溫暖,新聞報告如下:「利比亞激戰,22死。」、「葉門部隊再度攻擊示威民眾,數十人受傷。」我可以理解:人類的戰爭,最終只能以數字說明一切。「難民潮入境,法義會商因應措施。」、「鎮壓示威,叙利亞關閉與約旦邊界。」我也明白:地圖上的疆界為所有人潮流動製造了極強烈的越界張力和事件意義。「日核災3/15輻射爆量驚人。」、「受創嚴重,仙台重建之路迢迢。」世人因不斷的災難而累積憂患的內容和深度,如今,「輻射」一詞已經取代「地獄」而惶恐人間。「防北韓,南韓兩島部署火箭砲。」、「泰控柬先開火,邊界衝突連三天。」不錯,古今中外,一旦烽火燃起,距離越近,火勢越是難以收拾。「阿富汗的塔利班大越獄,475人脫逃。」、「工會政客掛勾,墨西哥教育難長進。」我確定他們真的有大麻煩了。索性關閉國際新聞的視窗,看來,除了英國王子威廉和時尚王妃凱特準備“從此快快樂樂地過日子”外,這世界上的人似乎都有煩惱和不幸。

兩三下我把一份土司加蛋咬光,點進我們國內的政治新聞,準備面對一幕一幕企圖激動人心的政治舞台。今天令人眼花撩亂的戲碼標題如下:「初選廝殺,一方險勝,一方不服。」未免小題大作!天下哪有一場公認勝負合理,雙方笑納結局的戰爭?「朝野協商再戰」。這可是政黨政治的首要貢獻:為老百姓提供茶餘飯後無盡的話題。「交付民意,衝高民調。」善哉!百姓萬歲,人民至上。「地方大老,政壇天王。」這類稱號的確生動,聽來頗有世代土紳、據地英雄的味道,而政治舞台似乎也適合其他各類表演節目。「某民意代表又失言」、「某官員又口誤」。唉!難為這些從政人員,天天都要開口,隨時都得發表意見,誰能保證不失言,不口誤?整體而言,今天的政治新聞稿,一來筆鋒不利,二來幽默不足,三則了無新意,倒像是幾個熱門角色上演的連續劇。我決定結束這一場觀望。

杯中的咖啡牛奶已經涼了,我乃一飲而盡,把螢幕切換到生活版新聞。氣象局說:「全台晴朗偏熱,早晚溫差大。」、「高溫炎熱晴空萬里,外出請防曬。」多麼溫馨的資訊,雖然像「鋒面快閃,壞天氣僅兩天。」或「周一好天氣,周三下雨機會提高。」這樣的文字狀似預告風雲變化,卻是彈性極大,含糊籠統。善哉!至少它說:日子總會改變。

2011年4月17日 星期日

失 眠

像猝然被拋擲越界而出,從混沌烏有之鄉,蹦入人間的黑夜,我的兩眼不知何時早已睜開,第一時間抓起床頭的手機,翻開對折的螢幕,哦!半夜三更12:48,有些納悶,也有點不甘心,子夜未過的睡眠哪算一場日入而息?何況此時多少人還沒上床呢!這次醒來絕對是個失誤,我必須「再回到夢鄉」。一旦主意打定,眼皮下垂,我不知所以地又滑過交界,沈沈入睡。

有時主意並不管用。無可如何地在黑暗中無所事事,既不算醒著,也湊不足睡意,即使不開燈,周遭物件也似乎一目了然。於是開始一場輾轉反側,整一整枕頭,扯一扯蓋被,或左側右側,或仰躺俯臥,或四肢橫展,或踡縮如拳,不行就是不行。於是坐起,腦袋微仰,雙眼輕闔,腰桿打直,兩臂下垂,雙掌交疊,不錯,我正效法高人入定。果然奏效,我馬上哈欠連連,竊以為睡意成熟,忙倒身一臥,嚇!依然我在。

索性徹底起身,開始白日裡的活動。四更將盡 2:52,這世界此時總有人精神抖擻,起程上路吧!五更時刻 4:16,某處人家正起看朝陽,忙著張羅生計呢!黎明在望 5:58,我的孩子在遙遠的新英格蘭一間屋子的廚房裡,正為自己準備一份晚餐呢!什麼時候不能起床?偏賴著床受「失眠」折磨?

2011年3月8日 星期二

外 人 之 二

近三十年裡,掃墓時節一到,我必然被夫家要求拈香祭拜,再焚燒一疊又一疊的金銀財寶,直到濃煙蔽日,灰燼數堆,大家才功德圓滿地回家享用時髦祭品。事實上,面對眼前這座墳塚,我一無所知,不外是蔓草的壟土和舖苔的碑石,以及一年一度一個家族狀似團結興旺的形象。

掃墓行為原有一個神聖而堂皇的前提,所謂「慎終追遠」。但是,慎終追遠是一整套世代傳承的思維和儀式,其中包括傳承的內容與傳承的交換。在內容上最具意義的是一種值得傳承的門風與家教,而傳承如此的風教基本上正是後代在慎追儀式中得到的交換價值。一旦這樣的內容與價值毫不存在時,充其量只是一個姓氏的因襲。依照現代社會的思考,姓氏容有某種程度的選擇權,那麼這套掃墓規矩勢必面臨重新評價的命運。

當然,掃墓祭祖可以只是情感上的追懷和思念,經過十年二十載,思親不減,孺慕之情尚在,這是人的厚道,也是人的情性。但是,厚道貴在自然,情性重在真誠,一旦流於行禮如儀,週年活動一般,甚至為了杜他人悠悠之口,博孝道之名,那麼所謂情感上的基礎成了自解自欺的說詞,實無由號召後人與外人共襄盛舉。對這一壟年年付錢請人除草的墓墳,這一塊鏤刻一位不曾交接的往者名姓的碑石,我拈香無奈,既找不到慎終追遠的傳承意義,又希望坦誠於自己毫無情感連結的外人身份,偏又得面對一廂情願者的言詞撻伐與凡事因循者的形式妥協。清明掃墓一直是我外人角色的一場天人交戰。

2011年3月7日 星期一

外 人 之 一

山徑上,處處水窪攪和著黃泥,而簇簇草叢也浸透了雨水,我費盡心思尋找陷溺最淺的落腳點,絲毫不能顧及手上緊握的傘應該遮擋何方撲襲的山風,以及山風拋擲而來的冷雨。一頭披散的長髮也只能任它瘋狂飛舞,招向這滿山墳塚上的深苔與濃霧。在這樣的日子徒步上山,探望父親冷清的骨灰,只是因為掛念。

6年多前,我親眼看著父親的遺體火化後的骨灰盛在一個盤子上,師傅莊重而熟練地依序將一盤骨灰裝入一個白瓷的罎子裡,膠封之後,骨灰罎放進一格櫃子,有一組號碼,櫃子的門板上貼著一張父親的照片,寫了名字。我因此記著:父親在這人間還保留了一個位置。櫃子的門板上有個凹孔,用一把簡單的凸軸桿即可打開所有門板。我扶著一層一層往上的櫃子,爬在搖晃中悽厲作響的鋁製梯子,到了梯頂,先挺直腰身,穩住雙腳,看到父親的照片,打開他的門板,按照我的慣例,先擦拭骨灰罎,以及櫃子裡的每個角落,再擺入父親生前愛吃的芝麻和花生,我閉目凝神,有時也說一些話,不外身邊發生的種種。我從不認為這一切種種還與父親相關,我也不相信父親會在此聆聽我的喃喃自語,事實上,我髮稍滴著雨水,鞋面沾著黃泥,站在這鐵不牢靠的梯子上,只因為父親陳年的骨灰在此。雖然經年,淚水依然從我眼角滴落。約莫幾分鐘後,我睜開兩眼凝視父親熟悉的臉龐,向他告別。關上門板之前,我習慣再看一眼白瓷骨灰罎上鑲金的字體:「陽世子孫大三房 拜」。

母親不止一回提醒我:祭拜父親是三個兒子家的事,女兒總是外人。或許正是外人,我去探望父親就只因為想念。